盛夏时节，我到右玉采访，感觉到这里是那么凉爽，那么美丽。

“春天的黄玛瑙、夏日的绿翡翠、秋天的金琥珀、冬日的白玉石”。这是人们对这个塞上小城四季美景的描述，真的是那么形象，那么准确。

夏日的右玉，到处是绿毯子一样的草坡，到处是郁郁葱葱的人工林，配上蓝天、白云、绿瓦红墙，真是处处都是无边的风景。

右玉是闻名全国的古堡之乡，省委宣传部部长胡苏平曾对右玉的古堡开发做出过指示。今年，右玉新一届县委县政府领导班子上任后，在刚刚闭幕的右玉县“两会”上，提出了“旅游兴县”的战略。这代表着该县在持续了67年的生态建设后，正式将旅游确定为富民兴县的重大举措，决心通过挖掘自身巨大旅游潜力，推动旅游事业长足发展，从而实现全县环境好、产业优、人民富的战略目标。

那些散落在山岭之间或威严或残败的古堡，能在右玉“旅游兴县”的战略中，承担什么样的角色？那些有着千百年历史的古堡，又蕴含着什么样的奥秘？我决定一探究竟。

平集堡的城门依然有巍峨的气势

右玉古堡探幽

（一）

我看过一些资料，说右玉县地处晋蒙交界与长城沿线，是一块历史悠久、文化积淀深厚、生态建设成果突出的传奇土地。该县从战国时赵国在境内设立雁门郡开始，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已有2300多年。长期的民族交融与碰撞，给右玉这个地方留下了遍地的古城、古堡和林立的烽堠、烟墩，境内现存有古长城89.2公里，古城堡100多座，烽堠哨嘹墩140多个，被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命名为“中国古堡之乡”。右玉境内的一代雄关“杀虎口”，自古为我国北方著名边关要塞，开启了中国连通俄罗斯、中亚的“茶叶贸易之路”，同时也是近代移民实边、晋商旅蒙要道。作为长期的边塞要冲、西口故里、晋商通道，右玉逐渐成为了一条历史文化的走廊。

右玉县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冀全喜派了辆越野吉普车送我到古堡考察，同时推荐该县原县委政协主席王德功一路同行。王德功老人年近七旬，我十年前采访右玉精神时，就听他讲过右玉人把不毛之地变成塞上绿洲的那些动人故事。这次见面，才知道他退休之后，写了一本名为《右玉古城堡》的专著，正好可供我借鉴。我们就这样出发了，第一站去的是云石堡。

这十年来，我不知道有多少次到右玉下乡采访，自以为走遍了右玉的山山水水，但云石堡却真的没有去过，只是听说那儿附近有一个景点，叫三十二长城，是画家们热衷表现的题材。

吉普车穿行在右玉大地，窗外的景色真美啊，七月的右玉，就像一块巨大的画布，被人们用辛勤的劳动，诗意地涂抹。金黄色的油菜花漫无边际地铺展在青绿色的森林边，雪白的土豆花浮在绿色的田地里，好似一层薄纱，又像一层轻雾，衬托着远处沉寂的火山……

（二）

从右玉县城开车出来四十多分钟后，王德功指着窗外的一座山，“那就是旧的云石堡，明代的，在当时就废弃不用了。回来时，咱们再看吧。”

“您的意思是，还有一个新的云石堡，这个堡在历史上很重要吗？”我问。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城堡，你知道明朝中期，明朝隆庆皇帝与鞑靼议和在边塞茶马互市的那段历史吗？”

“隆庆议和”是明王朝同蒙古鞑靼部结束军事对立局面的历史事件，由于议和达成于隆庆年间，故史称为“隆庆议和”。

我大致知道这段历史，在明朝时，草原游牧民族经常南下，从而与中原农耕民族发生激烈的碰撞与交融。右玉身处边塞要地，战事频仍。1570年，蒙古鞑靼部首领俺答之孙因为部族内部矛盾，投奔明朝，受到明王朝的礼遇。在俺答向明王朝讨要孙子的过程中，明王朝的隆庆皇帝派人与其进行了接触，双方决定议和。次年，隆庆皇帝下诏，封俺答为顺义王，并批准了在长城沿线多处开辟市场同蒙古族进行贸易。隆庆议和之后，结束了在长城沿线燃烧了几十年的战火，直到明末长达70多年的时间里蒙古族和明王朝始终保持着和好的关系，没有发生过重大的军事冲突。

但这跟右玉有什么关系，跟云石堡又有什么关系？

“当年的谈判就是在云石堡里进行的，茶马互市的地方，就在云石堡之外，明军住在云石堡里，监控着交易市场，保证那里的安全。”王德功说。

虽然有公路通往云石堡，但去那里最好还是要开越野车，因为有时候要爬坡，有时候路上还有雨后的积水。我们的车有时候冲开路上的积水，溅起巨大的水花，让我觉得这更像是一场探险之旅。

我们的车哼哼着爬上山坡，一组巨大的黄土城墙兀立在眼前，残破而沧桑，有人在城墙脚下刻着三个巨大的字：“云石堡”，一看那手笔，就是现代人所为。旁边有一块白色的石碑，我走到近前一看，那是云石堡被右玉县政府列为文物保护单位的铭牌。

右玉的天总是那么蓝，天空飘着几朵白云衬托着，太阳热烈地照着那些几百年前修筑的城墙，那些黄土是那么的黄。

我踩着荒草，迫切地沿着山坡走向城堡。我一时间觉得那里面依旧驻扎着明朝戍守边关的将士，带着满面的征尘，为我推开厚重的城堡之门。

但是，什么也没有，除了寂寥的风，好像那些鲜活的生命与铁马兵戈的往事，都和堡门一样随风而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瓮城已经残破，从残垣依然看得出城墙是那样巍峨，大约有12米，两边用木板夹着，一层一层地用黄土夯实。原先一定是无比坚固，后来人们在城墙根上打洞，作为居室。那洞有一米多宽，不到两米深，窑洞一般，但显然已经有许多年没人居住。

通过瓮城进入城堡的主体部分，眼前的景色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感。那里面不再有军营店铺，不再有军人和居民，不再有骏马与牛羊，而只是一片平坦的土地，长着玉米和土豆，绿油油的一大片，被城堡残破的城墙围着，生机盎然。

四百年前，那些戍守在这里的将士，一定不会想到，他们的城堡变成了一片宁静祥和的农田。

“那里就是马市。”王德功的话让我从历史回到了现实，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云石堡的西面隐隐约约有一座小土城。

“咱们过去看看吧。”我说。

“这次不行了，咱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就是一个土围子，里面一块平展的地。当年，草原的蒙古人就牵着马来，在这里与中原的汉人交换茶叶、绸缎等生活物品。”王德功介绍说。

我用照相机的长焦镜头调了一下马市，镜头里的景致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那是山坡上一个独立的土围子，很大，周围没有什么遮掩。一个见证着民族碰撞融合历史的古迹，就那么落寞地兀立在山坡上，听任芳草萋萋，让我心中无限感伤。

我们返回来时进入云石堡边上的村庄，我想问问老乡这座在历史上有如此地位的古堡，有没有吸引游客的目光。

云石堡是个不大的山村，曾经也有三百多口人，但现在只有狗吠，鲜有人声。我们好容易才在村庄里找到一位妇女，她说已经七十多岁了，在村里还算年龄小的。“现在住在村里的都是老头老太太，最小的也五十七岁了，村里的年轻人都到城里打工了，住在城里不回来了。”

“云石堡在历史上很有名气，现在有人来这里玩吗？”我问。

“解放前，云石堡还是个交通要道，人来人往，后来不行了。现在，也有旅游的人来，我们也盼着人家来，有个人气，有点收入。”这位老妇人说。

“你能挣点旅游的钱吗？”我问。

“好嘞，去年来了几个大学生，在家里炕上住了一宿，吃了两顿饭，给了一百块钱。他们说，还会介绍别人来呢。过一阵子放暑假，这里人就会多点。”老妇人说，看上去这点收入让这个山村妇女很满足。我想，她在内心里一定是与种土豆的收入进行了比较，很明显，接待旅游者的劳动付出更少。

（三）

我们离开了新云石堡，在回右玉县城的路上，再一次见到了旧云石堡。一个高大威严的黄土城堡，兀立在山顶之上，落寞地俯瞰着脚下的河谷，只有太阳用余晖给她绣着温暖的金边。

“为什么会有新旧两个云石堡？我觉得一定有故事在其中，现在是您解开谜底的时候了。”我问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王德功。

“这里面有一段插曲，你记得三国时诸葛亮派马谡镇守街亭，街亭因被司马懿围困，缺水而导致失守的故事吧。旧云石堡坐落在孤山秃峰之上，四五里之外才见河水，若是敌人切断水源，山顶上的城堡不几天就会成为马谡的街亭。因而在明朝万历十年被废弃了，成为右卫古城堡建筑中的一处败笔。”王德功说。

“看来，这里又是一个土木堡啊！明英宗率大军仓促出击瓦剌，被围困在缺水的土木堡，最终兵败被俘。”我开玩笑地说，“反过来说，这段故事也让旧云石堡有了看头，新旧云石堡相距不远，连在一起，不是一条很好的旅游路线吗？”

后来，我在右玉访问了七八个古堡，深深地感觉到，这确实是一块尚未雕琢的璞玉，潜藏着巨大的旅游开发价值。

右卫老城的人们至今生活在城堡里

古堡搭台旅游唱戏

那些天，在右玉，我探访了许多古堡，感觉这里不仅有蜿蜓起伏的长城，而且古堡成群，非常适合有怀古幽情的人乘车探幽。

右玉的古城、古堡堪称“中国之最”

资料显示，历史上右玉一直是中原汉民族与北方少数民族交融碰撞的前沿阵地，因而历朝历代，统治者都在这里修城筑堡，驻军屯防，境内烽堠林立，遥相呼应。

据统计，右玉县境内存有北魏和明朝遗存的古长城，全长89.2公里，有古城堡100多座，右玉总土地面积为1967平方公里，每20平方公里就有一座古城、古堡，按照县级行政区域看，许多专家、学者都认为右玉的古城、古堡堪称“中国之最”，这些古城、古堡在历史文献中有明确记载的就有80多座，该县近300个村庄三分之一以上现存和曾经有过古堡，现在保存比较完好的古堡、古寨有30多座，其他不同程度地受到人为或自然因素的毁坏，但大多数还存有遗址。2006年8月，右玉县被中国民间艺术家协会授予“中国古堡之乡”的称号。

其实，它们都是古代军事防御体系的主城部分。这里的一些古堡见证着中国古代历史的著名事件，蕴含着丰富的旅游价值。

两类古堡风格相近，给人的感觉却迥然不同

实地探访下来，我觉得右玉古堡可以简单分成两类。一类是现今依然有人居住的古堡，如右卫古城、杀虎堡、威远堡、牛心堡等；另一类是已经无人居住的古堡，如云石堡、云阳堡、铁山堡等。两类古堡风格在历史上恐怕是大致相近的，而如今给人的感觉却迥然不同。

右卫古城虽然在历史上经历过许多惨烈的战斗，但城损而复修，至今大致保持着原始风貌。城中有几百户人家居住，有规模不小的中学，有饭店旅馆，有各类商店，人们在古堡中央的十字街头，自由地摆摊售卖各类农副产品。如果不是四周有三丈高的城墙围着，进城得穿过古老的城门洞，你会觉得，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镇子，或者大一点的村子。

这里的城墙可以随便上，我站在城墙上，向外张望，但见一望无际的田畴沐浴着温暖的阳光，一条小河闪着宁静的金光，那曾卷起滚滚烟尘的蒙古铁骑，都隐没在历史的深处。向内张望，只见一幅多么世俗而又温馨的生活画面，古城里房舍林立，炊烟袅袅，道路纵横，交通繁忙。只不过，人们不是骑马，而是乘着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往来穿梭。古城里，还有一些开阔的地方，那是一些人家的庄稼地……

有人居住，古堡才显得那么生动鲜活，类似的场景也可以在威远堡、牛心堡找到。我一直在想，也许中国古代的许多城堡都是这样的，只是那些古代城堡大多毁掉了。而右玉的这些活着的古堡，正好可满足我们对古堡历史的部分好奇。杀虎堡还要继续开发，一个设想是，恢复当年的店铺与民居，让服务人员身着古代的衣服，经营当年的生意，让游客穿越回前尘往事……

但更多的古堡已经无人居住，如云石堡、云阳堡、铁山堡等。在一个午后，我顶着炙热的太阳，爬上一个小山丘，庄重伟岸的云石堡出现在眼前。

依旧是三丈六尺高的黄土城墙，依旧是破败颓废的瓮城。我们进到古堡一望，依旧是平展的田畴，种着玉米与土豆，绿油油的一片，田边的艾草散发着清香。

“你知道汉武帝时的‘马邑之谋’吗？”王德功不等我想清楚，接着说，“公元前133年的六月，汉武帝以马邑商人聂壹引诱匈奴入塞抢劫。而汉武帝则派大将率精兵30万埋伏于马邑山谷之中以击敌。匈奴单于中计，率骑兵10万入武州塞。匈奴大军来到距马邑百余里的地方，俘获汉朝下级军官，获知了汉朝的预谋。匈奴单于慌忙引大军退出塞外，汉军空手回都。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马邑之谋’。”

“这跟右玉有何关系？”我问。

“汉代的马邑，就是今天朔州市朔城区所在，匈奴单于当年就是通过云阳谷进的兵，也是从这里退的。到了明朝，曾经有六百名士兵戍守云阳堡，从高处监控着云阳谷。那依然是北方游牧民族南下中原的一条重要通道。”王德功说。

巧搭文化台，唱红旅游戏

近几年，右玉县依托良好的生态环境和厚重的历史文化，大打旅游牌，通过加强对境内的古城、古堡的保护利用，不断挖掘积淀深厚文化资源，使全县的旅游业日趋发展，蒸蒸日上。

右玉县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冀全喜告诉我，右玉县政府制定出台了《右玉县长城古堡保护管理办法》，将全县境内所有的长城古堡都列为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县宣传、文化、文物部门定期不定期深入各乡镇就长城古堡的保护情况进行严格检查。

全县结合移民并村工作，有针对性地将长城沿线和古堡内的500多户居民进行移民搬迁，尽量减少居民对古城堡的人为毁坏。县财政每年列出专项资金20多万元，用于文物的勘测保护和乡村管理文物人员工资补助。县宣传、文化、文物部门还对古堡长城范围内的石刻、石碑等古迹进行抢救性保护，先后收集散落在民间的长城界碑、墓碑、石刻100多通，建起了石碑、石刻展厅，通过另一个侧面展示右玉厚重的历史文化。

文化是旅游的灵魂，旅游是文化的载体。近年来，右玉县坚持保护与开发并举，继续以学术研讨会、文化论坛的形式，对历史文化进行深入研究探讨，大力开展对境内北魏和明代的长城以及古堡、古桥、汉墓群等文物遗址进行科学规划，合理保护利用文化资源，使蕴含在旅游资源中的文化潜能得以充分释放，使其形成了一道苍凉、古朴的风景线，让游人感受到了当年右玉那段金戈铁马、刀光剑影的历史岁月。

一路采访下来，我有一个很深的印象，通过不断的发掘，如今古文化资源给右玉旅游带来了鲜明的地域特色，吸引着游客的目光。右玉经济也由此实现了“巧搭文化台、唱红旅游戏”的崭新格局。

讲好山西故事

在对右玉的古堡群进行实地采访后，笔者感受最深的是，要想搞好山西旅游，还需要讲好山西故事。

文化是旅游的灵魂，旅游是文化的载体。好山好水，没有动人的故事，则少一份灵气。君不见，正是刘三姐的山歌，让漓江山水分外娆娆；正是阿诗玛的故事，让昆明的石林，楚楚动人。历史古迹同样如此，人们去杭州的岳王庙，是要去寻觅岳飞精忠报国的故事；人们去参观故宫，则是想了解明清帝王的皇家生活。

对于旅游者的这些心理特点，旅游业的从业者早已心知肚明，纷纷编造各类故事或者段子营销自己的景区。但可惜高明与巧妙的并不多，许多景区都有情人谷之类的烂大街的故事，就是营销者想象力贫乏的明证。

更有许多景区希望借助于某电影或电视剧在景区内拍摄一炮而红，但实际上操作起来却并不简单。在甘肃旅游，笔者常常听当地导游说某大牌导演或外国演员曾在某景区拍摄某影片，景区非常值得一看。但可惜那影视作品并未走红，难以勾起笔者的兴趣。

但是讲好一个故事，或许就能催生一部成功的影视作品，进而极大地提升某景区的知名度，进而带动一方百姓走上脱贫致富之路。这方面的成功例子山西也有，比如乔家大院，先由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捧红，再由电视剧《乔家大院》推上新的高峰。

《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故事，主要靠的是作家的创作，而《乔家大院》则吸收了山西本土晋商故事的许多营养成分，可以说是挖掘出了山西好故事，并讲好了山西故事。这样的好故事多起来，山西的旅游自然会有更大的吸引力。

就拿右玉来说，这片土地上许多历史事件，如汉武帝反击匈奴的马邑之谋，明朝罢兵止戈的隆庆议和，明清的晋商走西口等等，都有成为一个好故事的潜质。这些年来，右玉也着重在讲走西口的故事。

放眼山西这片承载着华夏文明的土地，精彩的故事真是不胜枚举。笔者以为，能否把它挖掘出来，并讲好这些故事，考验着山西旅游从业者的智慧。若是山西旅游能从本土文化中汲取到丰富的营养，则必然散发出迷人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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